餐桌上的廉价，藏着谁的付出

显示全部楼层 · 2026-2-9 17:58:09

餐桌上的廉价，藏着亿万农民的无声坚守前几年回老家过年，饭桌上与一位远房亲戚的闲谈，像一根细针，刺破了我对“大棚种菜赚钱”的固有认知。这位五十多岁的亲戚，在山东老家种着大棚蔬菜，当我随口问起一年能挣多少钱时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，苦笑着摇头：“好年份一个大棚能剩三四万，差年份就白忙活一场。”
我当时颇为吃惊，毕竟寿光大棚菜早已闻名全国，在我印象里，这应该是门稳赚不赔的生意。可亲戚的一番话，让我读懂了这份“闻名”背后的艰辛。一个大棚搭建就要十几万，每年的种子、肥料、农药、薄膜等成本加起来就得两三万，再算上水电和人工，开销早已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而最关键的是，这份“生意”离不开日复一日的躬身劳作——西红柿成熟时，凌晨两三点就得起床采摘，赶早市卖掉后，下午还要忙着浇水、施肥、打药，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休息日。他和老伴两个人，干着相当于两份工的活计，三四万的年利润平摊下来，每个人一年还不到两万块，比在工厂打工更累，挣得却更少。
我忍不住问他，既然这么辛苦，为什么不出去打工？他的回答，我至今记忆犹新：“出去打工谁要啊？五十多岁，没学历没技术，送外卖跑不动，进工厂人家嫌老。种地起码是自己的地，能干到干不动为止。” 这句话里没有抱怨，只有无奈，却让我开始思考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：中国的粮食成本明明处于全球高位，为什么老百姓吃到的食品，却是全世界最便宜的？
这并非我的主观感受，而是业内公认的事实。我曾和一位养猪的朋友聊过，他证实，中国的生猪养殖成本在全球主要养殖国中排名靠前，远高于美国、巴西等农业大国。核心原因很简单——饲料太贵。养一头猪，饲料成本占比高达百分之五十六左右，而中国的玉米、豆粕等饲料原料价格，长期高于国际市场，玉米到岸价比美国产地价高30%以上是常态，大豆更是每年需要进口将近一亿吨，国产产量根本无法满足需求。
按照常理，粮食成本高则饲料贵，饲料贵则肉类价格必然偏高。但诡异的是，中国的猪肉零售价却是全世界最低的国家之一。2025年底的数据显示，猪肉价格约为17块多一公斤，比欧美国家便宜一大截。不止是猪肉，鸡蛋、蔬菜、水果等几乎所有日常食品，中国的价格在全球范围内都处于洼地。有朋友在英国留学，曾跟我吐槽，在那边最大的开销不是房租，而是吃饭——一颗白菜卖两三美元，一斤西红柿四五美元，换算成人民币，是国内价格的三到五倍，逼得他只能天天吃土豆和速冻披萨。
上游成本高，终端价格低，这中间的差价到底去哪儿了？答案或许有些刺耳，却无比真实：这份差价，被几亿农民默默扛了起来。就像我那位远房亲戚，他种的西红柿，从育苗到成熟需要四五个月，投入了大量的物质成本和人工成本，最终卖到批发市场，也只有一两块钱一斤。这一两块钱里，刨去种子、肥料等开销，剩下的就是他和老伴几个月劳动的全部回报，折算成时薪，可能还不到十块钱。
更令人心酸的是，他并不觉得这种付出与回报不对等，或者说，他即便觉得不对，也没有别的选择。五十多岁，没学历没技术，城市不需要这样的劳动力，工厂不接纳这样的老人，唯一能接纳他们的，只有脚下的那几亩地。种地累一点、挣得少一点，总比在家闲着无所依靠要好。这就是中国农业的底层逻辑：不是农产品本身便宜，而是农民的劳动太廉价。
我查过一组数据，西方发达国家的农业工人时薪，英国大概80块人民币，挪威更是能达到120块，即便只是普通的采摘工，收入也远超中国农民。而在中国农村，像我亲戚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——夫妻二人全年劳作，年收入三四万块，平均下来一个人一天不到一百块，这还是每天凌晨干到天黑、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报酬，平均时薪不足十块钱。英国采摘工一个小时的工资，几乎能抵得上他干一整天。
有人或许会说，中国物价低，十块钱在农村能买不少东西。这话有一定道理，却无法解释全部。更核心的问题在于，农民没有选择。他们不是因为觉得种地划算才种地，而是因为除了种地，他们别无出路。城市的大门没有向他们敞开，工厂的流水线拒绝了他们，唯有土地，能给他们一份微薄却稳定的生计。而只要他们还在种地，只要他们愿意接受极低的劳动回报，农产品的终端价格就无法上涨。
中国农产品的低价，还有一个重要支撑——碾压级的生产规模。数据显示，中国的蔬菜产量占全球的60%以上，全世界人吃的蔬菜，有一大半来自中国。其中黄瓜产量占全球77%，意味着全世界每四根黄瓜，就有三根是中国产的；白菜占50%，番茄占三分之一，辣椒占一半。中国用全球10%左右的耕地，种出了全球近一半的蔬菜产值，这样的生产能力，在全球范围内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告诉我们，供给充足则价格下跌。中国的蔬菜市场从来不会缺货，一个品种滞销，马上就有另一个品种顶上，消费者永远有便宜的选择。菜市场里，一两块钱一斤的当季蔬菜比比皆是，这份廉价的背后，不是效率极高的规模化生产，而是几亿农民用极低的劳动回报换来的。
中国农业大多还是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，效率其实很低——地块碎片化，无法实现大规模机械化，种子、肥料、农药的采购成本比规模化农场高，信息不对称还容易导致跟风种植，最终出现滞销。按说，这种低效率应该导致成本高、价格高，但因为农民愿意接受极低的收入，这份低效率被“人肉”消化了：机械化程度低，就多投人工；出现滞销，就贱卖，毕竟烂在地里更亏。单位产出的物质成本确实不低，但把人工成本压到极限之后，农产品的总成本就降了下来。
说白了，中国农产品便宜的秘密，就是用农民的低收入，补贴了城市居民的餐桌。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批评什么，但我真正想说的，远比批评更复杂。
从城市消费者的角度来说，这种模式无疑是好的。工薪阶层一个月花一两千块钱，就能买足全家所需的蔬菜肉类，吃得饱、吃得好，生活成本相对收入来说并不算高。这也是中国社会稳定的重要基础之一——老百姓吃饭不愁，怨气自然就不会太大。反观那些食品价格高企的国家，一旦遭遇通货膨胀，超市里的食品价格暴涨，老百姓的怨气就会瞬间爆发。2022年斯里兰卡经济崩溃的导火索之一，就是食品短缺和物价飞涨，民众冲进总统府，最终把总统赶跑了。而中国，即便经济遇到困难，吃饭这件事，从来没有出过大乱子。
但从农民的角度来说，他们付出了最多的劳动，承受了最大的风险，却拿到了最少的回报。一场大雨、一次病虫害、一波价格跳水，都可能让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。而且这种处境还存在代际传递——父母种地挣不到钱，无法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，孩子长大了，大概率还是只能出去打工，或者回到村里继续种地。所以，农村的年轻人只要有一点办法，都会选择离开家乡，涌向城市，留下来的，都是那些走不掉的人。
数据显示，中国农业劳动力的平均年龄已经超过53岁，而且每年还在减少一千多万人。再过十年、二十年，谁来种地，将会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。更深刻的疑问是，这种“农民低收入补贴城市餐桌”的模式，真的可持续吗？
我认为，这种模式并不具备可持续性，或者说，它正在悄然发生变化，只是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。一方面，愿意种地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年轻人宁可在城市送外卖、打零工，也不愿意回到村里种地——送外卖虽然累，但一个月能挣七八千甚至上万块，而种地要挣到这个数，可能需要干一整年。当农村的老人渐渐干不动了，没有人愿意接班，土地撂荒的现象已经在很多地方出现。另一方面，农民的“内卷”已经到了极限。化肥、农药、种子的价格不断上涨，而农产品的价格却涨不上去，利润空间被一压再压。去年猪肉价格大幅下跌，养殖户大面积亏损，每头猪平均亏损两百多块，农民已经没有多少可压缩的空间了。
值得欣慰的是，宏观政策正在不断调整。这几年，国家一直在推动农业规模化、机械化发展，鼓励土地流转，扶持家庭农场和农业合作社。这个方向无疑是正确的，但转型需要时间，更需要付出成本。规模化种植之后，机械设备、规范化管理、雇佣工人都需要花钱，这些成本最终都会体现在农产品价格上。也就是说，未来，中国的食品价格大概率会上涨，只是上涨的速度快慢而已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中国怎么做到用高成本的粮食，让老百姓吃到便宜食品的？答案其实并不玄妙，没有什么神奇的技术，也没有什么高效的管理，核心只是几亿农民在用自己的低收入做补贴。他们起早贪黑，躬身劳作，承受着自然灾害、市场波动的双重风险，拿着微薄的回报，把大量的农产品送到市场上，硬生生把价格压到了城市居民能接受的水平。
我们在超市里花十几块钱买一袋蔬菜，或许不会想到，这袋菜的背后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民凌晨三点起床采摘的身影，而他从这袋菜里能挣到的钱，可能还不够买一包烟。我们习以为常的廉价餐桌，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，而是无数像我那位远房亲戚一样的农民，用辛劳、汗水和无奈换来的。
这种现状，说它是奇迹也好，说它是代价也罢，这就是中国农业的现实。我们无法简单地评判它的好坏，却不能忽视那些默默坚守在土地上的农民，不能忘记他们为这个社会付出的一切。或许，未来农业转型的路上，让农民的付出能得到合理的回报，让“种地”不再是“别无选择”，而是“主动选择”，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努力的方向。毕竟，一个尊重农民、善待农民的社会，才能真正实现长久的安稳与富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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